《等待戈多》的反戏剧式意象性叙述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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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戈多》乍一看,似乎杂乱无章,给人一种厌烦感。因为它没有完整动人的情节,也没有剧情的发展。结尾是开端的重复,终点又回到了起点;没有戏剧冲突,只有杂乱无章的对话和荒诞的插曲;人物没有正常的思维能力,也谈不上真正的人物塑造;地点含含糊糊,时间也超出了常规1。但这些正是作家为表达作品的主题思想而精心构思出来的,恰恰正是他的创新之处。实际上归根结底,《等待戈多》的真正创新之处所体现的一切,都是由它独特的不同于传统情节剧的“潜在叙述”和“显在叙述”的基本叙述方式所决定的。 
  就贝克特的《等待戈多》的基本叙述方式而言,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反戏剧式意象性叙述。它的典型性就在于戏剧叙事的反情节性。这种叙述中也有传统的“显在叙述”和“潜在叙述”两种叙述方式渗透其中。总结其叙述手段主有五个 
  一、戏剧情节的极度淡化和舞台直喻手段的广泛运用 
  《等待戈多》与传统意义上的亚里士多德式戏剧大不相同,几乎无情节可言。整个剧情都靠对戈多的等待来贯穿。一个最简单的情节无非是两个流浪汉在等待的过程中穿插着奴隶幸运儿被奴隶主波卓欺压,强迫他思想,他不停地哭泣,一夜间他变成哑巴,波卓变成瞎子的冷酷现实。再者就是戈戈和狄狄等待过程中的百无聊赖和一系列烦躁不安的细微动作。一会儿天黑了,一个小男孩来了,说戈多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然而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却告诉他们戈多今天也不来了,明天也许会来。他们失望之余,想在近处的一颗枯树上上吊。但最后还是不能放弃戈多到来的美好期望,于是就继续等了下去2。 
  舞台直喻是其情节淡化的重手段。对表现主题省却了许多情节、画面。譬如第二幕那颗枯树上长出的几片绿色的叶子就具有很强的直喻性质。它直喻着第二天较之第一天等待的希望的增多。他们嘴里固然唠叨着“奋斗没有用”、“挣扎没有用”的虚无主义梦呓,固然等得很苦,很尴尬,但他们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戈多到来的最后的希望。固然波卓和幸运儿一夜之间在主动寻找他们心中的“戈多”时,变成了瞎子和哑巴,但第一幕时哭哭啼啼的幸运儿这时却成为他的主人波卓的现实引路人。这里实际上又是一个重的人生直喻。总之往前走,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固然“一个人独自个儿赶路,路就显得特别长”,对人生“又是宽心,又是寒心”,“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待的人”,但谁都不愿意轻易放弃对自己心中希望的等待和追求。戈戈和狄狄是人类的代表,是整个人类命运的缩影,是直喻。戈多代表的是希望,是人们心目中各种各样的希望的象征,也是直喻。只不过是一种更为悲壮的心理直喻罢了。对戈多的顽强追求和等待,实际上就是一种任何力量都无法战胜的伟大的人类精神。“等待戈多”在很大程度上早已成为百折不挠、永不满足、自强不息、一往无前的伟大的人类精神的写照和象征。 
  二、戏剧语言的支离破碎和反讽意味对尖锐的戏剧冲突的充分淡化 
  这是荒诞派戏剧这样一种反戏剧式意象性叙述方式对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剧进行解构的又一个重的策略和手段。既然人物的对话和语言是零星的,支离破碎的,想通过人物对话的逻辑统一性推进情节发展,形成一个完整的戏剧故事,显然是不可能的。想形成一系列尖锐的戏剧冲突,也是很困难的。没有尖锐的戏剧冲突,想形成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性很强的完整的情节,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它形成的只能是随时产生随时消解的一系列脆弱的冲突链,一边产生一边被打断。这样就很难形成大的戏剧冲突。传统意义上的人与社会的冲突,人与人之间的冲突被大大淡化了,人与自我的冲突成为主的冲突形式。能否战胜自我乃至不断地战胜自我便成为克服现实,抓住未来,解决现实矛盾的重前和基础。而人与自我的冲突总是内在的,只有最尖锐的部分才会外化出来。一旦外化就平静了许多,弱化了许多。等待戈多表达的无非是未来对现实的拯救,希望对失望的拯救,正义对邪恶的拯救,和谐对荒诞的拯救,上帝对人类的拯救,人类的最终必然被拯救。但这已是哲理层面上的艺术直喻,距离具体的戏剧冲突已经比较遥远3。 
  三、戏剧结构的立体循环 
  该剧在结构上是一种典型的反戏剧式意象性结构,第二幕差不多是第一幕的重复。如果有第三幕,就可以断定差不多也会是对第二幕的重复。假如有第四、第五、第六幕,肯定也会和前几幕差不多。这就是《等待戈多》在戏剧结构上的立体循环。这种循环作为一种螺旋式的上升性重复,对戏剧情节的丰富发展和充分展开构成了极大的制约。每一幕对戈多的一次等待,构成的都是一次新的量变积累。只有无数次的充分的量变积累,才有可能带来飞跃式的人生质变的发生,“戈多”才会露出它美丽的容颜。“戈多”不是轻易等得到的。更不是等待一两次就能等得到的。这种结构带有一种很大程度上的开放性,是一种没有开头的开头,没有结尾的结尾。它同表现主义戏剧场景辩论剧的结构形式不大相同。表现主义戏剧更为意识形态化,荒诞派戏剧则更内在化。前者是赤裸裸的,毫不隐瞒作品的主旨。后者则是暗示的,十分隐蔽的。前者是一种极端主观主义,后者则是一种极端客观主义。 
  四、世界的不确定性和叙述的不确定性的遥相呼应 
  《等待戈多》中整个世界都是不确定的,叙述也是不确定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叙述也是似是而非的。第一幕开始时戈戈和狄狄对周围的环境似曾见过而又不敢确定。 
  接着他们对是否是今天晚上等待戈多又产生了新的不确定性。“他说是星期六来”,可是又是哪一个星期六呢?“还有,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今天难道不可能是星期天!(略停)或者星期一?或者星期五?”“或者星期四?”两个流浪汉无所适从。
  即令他们等待的戈多的名字也难以确定,一会儿是戈多,一会儿是戈卓,一会儿是波卓,一会儿是戈丹。充当戈多使者的小男孩的身份的确定也十分困难。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又不像是一个人。爱斯特拉冈的同一双靴子,一会儿是黑色的,一会儿是棕色的,一会儿是灰白色的,一会儿又是绿色的。他一会儿说这靴子是他的,一会儿又说这靴子不是他的。由于整个世界的不确定性,一切事物的不确定性,一切戏剧情境的不确定性,该剧的戏剧叙事也变得难以确定。由于戏剧叙事的似是而非,戏剧冲突的难以形成,戏剧情节的系统完整也就遭到了彻底颠覆。这种戏剧情境本身的似是而非在很大程度上严重制约了剧情的进一步发展和充分展开。 
  五、人物的平面化、符号化和幽灵化 
  这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许多戏剧流派的共有特质和叙述手段。当然也是该剧瓦解传统情节剧的又一个重的叙事策略4。人物的平面化、符号化和幽灵化,致使该剧难以形成完整的人物性格,更难形成尖锐的戏剧冲突乃至完整的戏剧情节。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仅仅是一种象征,一种隐喻,一种对人类生存现状的暗示。第二幕中已成瞎子的波卓问那两个流浪汉是谁时,他们回答“我们是人。”贝克特显然是把他们作为人类的代表来看待的。幸运儿和波卓代表的是被压迫阶级和压迫阶级,他们命运的改变代表的是阶级地位的改变。幸运儿的脆弱代表的是新生力量的不成熟和亟待壮大。尽管他是哑巴,但他的眼睛是能够看得见的,对自己前面的路是能够看得清的。波卓变为瞎子代表了贝克特对残酷的违背人性的压迫阶级的历史否定。幸运儿变为哑巴代表了贝克特对新生力量意识形态的态度保留。但他毕竟肯定了被压迫阶级作为新生力量所代表的人类未来。充当戈多使者的小男孩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象征,一个观念符号。人类自身人性的历练越是靠近小男孩式的明净和纯真,越是接近上帝的境界,戈多的境界,人类就越有希望。 
  所谓人物的平面化,是说剧中不是把他们作为完整的立体人物、文学典型来塑造的,只是突出了他们性格的某些方面或某一方面。所谓符号化,是说剧中仅把人物看做某些意念的观念符号,也不是把他们作为一个完整人物来塑造的。所谓幽灵化,是就剧中人物行为的不确定性而言的。本来做过的事情,好像不曾做过。不曾做过的事情,好像曾经做过。本来去过的地方,好像没有去过。没有去过的地方,好像真的去过。飘忽不定,似是而非。似真似幻,缥缥缈缈。好在有“世界上的眼泪具有固定的量”的人生信念做支撑,他们才不至于飘出人界,成为真正的没有躯壳的“幽灵”。人物的幽灵化是贝克特《等待戈多》的一个重独创,是对传统情节剧的致命消解,应特别值得注意。 
  参考文献 
  1胡全生.英美后现代主义小说叙述结构研究.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2135. 
  2刘明厚.二十世纪法国戏剧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36. 
  3刘象愚,杨恒达,曾艳兵.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2129. 
  4孙丽.“等待”便是希望——简论爱尔兰剧作家贝克特的《等待戈多》J.安徽文学,28,19153.